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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桂军:我们需要有谈生死的智慧

2026-08-28  北京清华长庚医院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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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路桂军

  多年来,我在安宁疗护病房里,日复一日地面面临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生命尽头,连一句“我准备好了”都说不出口?

  中国的文化里,本来就有谈生死的智慧,只是被我们弄“丢”了。祖先讲究生死之间,不是断崖式地分开,而是有连接、有互渗的。他们认为,清明是活着的人去看望逝去的人;中元是逝去的人,回来看望活着的人。这些传统节日里,藏着先人对生命的理解。然而在当下,很多人几乎忘记了中元节的存在,把清明节过成了小长假旅行,把死亡这个话题塞进了衣柜最深处,门上还贴了封条。

  作为一位疼痛科医生,从事安宁疗护工作以来,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,老人想谈谈身后事,子女连忙阻止说,“别说这些不吉利的”;罹患绝症的患者想表达恐惧,家属却说“你会好起来的”,我们把死亡这个话题堵死了,可死亡不会因为我们不谈就不来,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,有人都是措手不及的。有多少老人来不及与子女说一些话,就孤独离世?有多少子女在父母走后,陷入无尽的悔恨和哀伤?

  与此同时,中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,全国每年需要临终关怀服务的病人达数百万。这数百万人,背后是百万个家庭,是更多不知所措的子女,焦虑不安的亲人。“如何优雅地老去,又如何从容地离开”,成为需要社会广泛思考的重要议题。

  2021年,全国1014万死亡人口中,只有0.7%得到了安宁照顾。在这样的现实困境中,我萌生了一个念头:能不能把中元节这个节日,变成一个让人们公开谈论生死的契机?

  2021年8月22日,首届清华中元论坛以线上直播方式举行,4万余人次在线观看。那时候,举办论坛,一说是“谈生死”的内容,场地都不好找。但当我看到线上有人留言“终于有人把中元节讲明白了”、“原来死亡可以这样谈”、“不仅是学术的交流,更是生命的共情”……我就知道,这条路走对了。

  从那以后,每年的中元节前,我都会组织一场。今年的8月23日,第六届活动在清华大学落下帷幕。为什么我们要持续做这件事?因为生死教育已经迫在眉睫。

  从社会文化角度看,当下的中国人避讳谈生死,过去中国父母避讳谈论性——既不明来处,也不明去处。实际上,生死教育不是教我们怎么死,是教我们如何好好地活。有限,让我们懂得珍惜。如果连死亡都不敢谈,怎么能真正懂得活着的重量?

  从文明进程视角看,一个社会的文明高度,不仅在于如何对待生者,更在于如何安顿逝者、抚慰生者。国家把“扩大安宁疗护供给服务”纳入全生命周期健康服务体系建设,我们看到了希望,也看到了巨大的缺口。政策倡导下,安宁疗护的春天来了,可如果没有良好的土壤,春天又和你有什么关系?土壤不肥,花怎么开?生死教育就是安宁疗护工作的土壤,安宁疗护是在良好生死教育,土壤上绽放的花朵。作为论坛的发起者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生死教育不是一节课、一本书,而是当遇到生死话题时,可以不再回避它。它需要经历三个阶段:先是有死亡意识的人聚集起来,形成学术共同体;然后整个社会的风气和舆论,变得更宽容;最终进入国民教育体系,变成一门学科。我们现在,还在第一个阶段往第二个阶段走的路上,但我不着急。做安宁疗护,如果不被理解,就慢慢做;如果被误解,就继续做。总有人懂,总有人需要,总有人因此而受益。

  我们谈论死亡,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,追问终极,是为了让人间每一次相遇,都变得更有温度。我希望有一天,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中元节,以慎终追远、向死观生的精神共勉,都能带着思考与感动,回到各自的生活中,用更有温度的方式,去爱、去陪伴、去告别、去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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